催眠 - 第59章
好像只要再多讲一句,伤人的话就会从施以南嘴巴里飞出来。
施以南确实是要讲想住也要等翻新之后之类的话,闻言无奈,思索后讲:“叶恪,我们还没离婚呢,我不能现在把你一个人留下。”
“那现在就离婚好了!”叶恪瞬间毛了,一边大声说一边跳过来,推施以南,“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他气得嘴唇抿成紫色,眼白都红了,根本一点道理也不讲。施以南被他推得趔趄,激得头疼,稍微使点力气把他拎开,两手紧紧箍住他两臂,气道:“叶恪!”
叶恪抖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施以南会跟他严厉讲话。施以南为自己失控气馁,放低了声音,“叶恪,不要意气用事,你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总发脾气,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
这样说没让施以南感觉好哪怕一点,甚至看起来有点像他把处理不了的问题推给了叶恪,为了转移自己的无力,转而批评叶恪无理取闹。
叶恪为此变得茫然,脸色刷地白了,好像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小声说对不起,简直在往施以南心口剜。
“不是在怪你,是我的问题。”施以南松开双手,看叶恪低垂的可怜的脑袋,“要不要抱抱?”
一个拥抱可以慰藉很多情绪,施以南说:“你想不想聊聊?”
“离婚的事吗?明天再聊行吗?”叶恪从施以南肩头离开,仍然不看施以南,从脾气很大变得善解人意,“今天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施以南像挨了一闷棍,眼看叶恪折腾得一点精神也没有,再不好好休息只怕又要生病。嗯了一声,让叶恪冲冲澡再睡,然后去帮叶恪找换洗衣物,在巨大的衣帽间看到柏骆的众多高定奢服,抽了抽嘴角。
又见一整橱的女士披肩,料想是叶恪妈妈的遗物,一时心情复杂,迅速找了一套睡衣给叶恪。
趁叶恪洗漱,拆了一个场景盒,用工具挑出草坪下的极细灯带,让人去买替换品。
叶恪穿上灰色睡衣像只小猴子,看施以南还在房间,问他怎么还没走。
施以南盯了叶恪片刻,为刚才大声讲话后悔,问叶恪要不要再抱抱。
叶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想休息了。”
“…睡吧。”
施以南关门时看到门上被炸过的痕迹,怀疑叶恪即使睡着也会做噩梦。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还有很多事没做,便下楼找司机。
施以南的停车位置正对叶恪房间,那里只有一个泊车位,处在草坪中间,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凭空掀起一块齐整的地皮,专门为停车用。
车位两米远处是一片沙坑。从前沙坑上有滑梯,连着叶恪的窗户。
那时叶杞风的车开上草坪前会按一声喇叭,叶恪连跑下楼的时间都等不及,从滑梯下来,停在叶杞风脚下,叶杞风推开车门,他刚好站起来跳向爸爸。
有时外婆叫他到户外活动,他不想多走路,也从滑梯下去。
有一年学到滑轮装置,外公在滑梯外侧做了个简易传送带,可以把玩偶从滑梯滑下去,再从传送带运上来。不过后来下雨淋坏了。
偶尔爷爷来,教他认宝石,认烦了玩游戏,他把宝石埋在沙坑里,爷爷坐在轮椅上用手杖拨来拨去,找不到会叫狗来刨,他那只边牧是找宝石的高手。
这些就像微缩场景,堆叠在停车位旁小小一片区域,灯带通电时,他们身上都沐浴晨光,灯带坏了以后,他们就都模糊了,乘坐妈妈的披肩,像坐魔毯一样飞走了。带走最后所有新鲜的气味和秾丽的颜色,留下凝固的孤独。
叶恪站在窗前,看到施以南站在车前跟司机讲话,看到司机上车调头,看到施以南自己打开车门,坐上后座。
他把头缩了回来,极快地拉上窗帘,在未闭合的缝里看到天边一大片云彩,边缘像披肩的流苏。
他恍惚觉得施以南也要坐上魔毯,过精彩的生活,但会离他很远。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好小孩,只在一件事上做的不好。阻止爸爸结婚那件事。他那时觉得自己只有爸爸了,徐小姐还要抢走,他认定她恶毒,是叛徒,哄骗他的信任,他恨她,也恨爸爸,他要爸爸在自己和秘书之间选一个。后来他赢了,可爸爸没多久就病了。
如果他让他们结婚,爸爸有了新的感情慰藉,有徐小姐关心,爸爸也许不会生那么严重的病。
爸爸弥留之际拉他的手,叫他好孩子。
后来,有时他睡不着,觉得自己是坏小孩。
所以才对施以南发脾气,像那时对徐小姐和爸爸,很自私。
他站在静谧的窗口,默默地想,施以南说的对,他不是小孩子,也不应该乱发脾气,不强加意愿给别人。
做到这些能让施以南不坐着魔毯飞走吗。能让他跟施以南像在保护区时那样吗。能让他拥有一个稳固的不那么孤独的家庭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依稀还能听到楼下引擎声,好像告诉他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抹了一下眼睛,没顾上穿鞋子,像被鬼追着跑出去。
却在门口看到施以南,好像已经站了很久。
施以南看叶恪急到惊恐,脸色惨白,慌忙完问他怎了。
叶恪才想起喘气一般,张开嘴,红色涌上眉眼,急忙抱住施以南,声才出来,“对不起,我不乱发脾气了。”
作者有话说:
辛苦啦,下章周日中午更~
第47章 如果送礼物是一种癖好
施以南早就想到,以叶恪这样的身体,哭久了很容易生病。
叶恪扑到他怀里道歉时,贴着他脖颈的额头一片滚烫,一触便知道是发烧了。
施以南又惊又急,抱着他回房间。以为像之前那几次退了热就好,只电话问了医生,然后让司机去买常用的药。
叶恪一生病就乖得不像话,乖乖喝水,乖乖躺着让施以南用酒精帮他擦手心和后颈。脸烧得通红,眼角也干燥得发红,呼吸哼哧哼哧的,不时喃喃,听不太清,但施以南知道是“对不起” 。
施以南不作声,擦完抱他,轻声哄他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自己,是自己吹毛求疵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对待不普通的叶恪。
他这时听到叶恪在用气音呢喃,嘴唇轻微抖动,他靠近一些,听清叶恪在说爸爸对不起。愣神的功夫,叶恪好像突然变得很痛苦,紧缩眉头,半睡半醒间掉了一滴眼泪。
施以南揩了一下,眼泪温热,透过手指的皮肤荡漾开。施以南一下子想起很多事。
尽管施以南已经逐渐拼凑出了叶恪的过往,但也只有身处叶家时才能真的意识到这些过往给叶恪带来了什么。
他无不心疼地凝视叶恪桃花瓣似的脸,思索幼小的叶恪如何理解至亲的离世,比起叶杞坤加诸在无辜动物身上的杀戮和残暴,在叶恪心里留下最深伤痛的是不是求助无门时的孤苦无助。
是不是想到最多的是爸爸,希望爸爸没有去世,在沮丧时将爸爸生病的原因牵强到自己身上。离别为此变成恐惧源,认为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自己不够乖。
所以在听到施以南讲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为什么要发脾气时才会突然脸色煞白吗?才会接着光脚跑出来跟施以南讲对不起,讲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了吗?
所以施以南因为无能处理不了情感问题,用言语造了一个噩梦丢给叶恪,让叶恪又恐惧又无助,在极度痛苦中承担虚构的弑父罪行,讲爸爸对不起。
施以南感到心悸,因为心脏跳太快而缺氧,脸色变得苍白。
直到司机送药进来,施以南才恢复一些,喂叶恪吃了药,又用酒精擦了一遍,仍不放心,不停问叶恪还有哪里不舒服。
叶恪说后背疼,躺着不舒服,施以南便半靠床,让叶恪整个趴自己身上,方便帮他揉背。
叶恪仍烧得迷糊,施以南不愿他再陷入虚妄的联想中,尽量跟他讲话转移注意力。
叶恪答非所问,话却很多,口齿不清问施以南:“…为什么游艇上不可以养小马?”
这是一个涉及动物伦理、空间结构和卫生维护甚至还有法律法规的复杂问题,是施以南擅长分析的现实领域。施以南想了想,说:“因为小马晕船。”
叶恪没反应,发烧让他的思维随时神游。
施以南希望他高兴一些,问他,“叶恪,你想不想再养一匹小马?”
叶恪咕哝道:“不要,我想要卢卡斯…”
施以南问卢卡斯是谁。叶恪已经睡着了,施以南摸他后背有些许汗意,退了热要比发热时睡得沉,施以南把他放下躺好。
半夜热终于退下去,叶恪浑身湿淋淋的,施以南对照顾他生病已有经验,拿毛巾擦干,又叫醒人吃了顿药才睡,睡也不敢睡沉,时不时摸叶恪的额头测体温。
施以南第二天还有工作,虽然困,但醒得不晚,发现身边没人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跑下楼,在大厅发现身上带着湿意的叶恪正在收伞,问他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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