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儿沟 - 第4章
陈墨生笑了声:“我写的那些书你都看了?”
贺守山点头:“看了,我认识的字不多,明霞在的时候问明霞,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查字典。”
陈墨生:“明霞现在在做什么呢?”
贺明霞,贺守山的妹妹。
贺守山:“她高中毕业后进厂,高考恢复后还是想考大学,我肯定是支持她啊。现在都大学毕业几年了,在科研所上班。”
陈墨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那太好了。”
他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没喝,忽而笑了,说:“真有意思。”
贺守山问:“什么有意思?”
陈墨生:“我们这一代活得有意思,下乡、要饭、出国、上大学,都赶上了,也就我们这代人能同时经历这些。”
贺守山:“是啊,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变。”
陈墨生:“你看看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能想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管你要饭吗?”
他现在回忆起那段屈辱经历已经丝毫不见难堪,因为对方是贺守山,他想起来甚至感到温暖,说:“我在美国那些年,回忆起在庙儿沟插队时的日子,总觉得像场梦。”
贺守山看着他,轻声说:“回来看看吧,还记得怎么回庙儿沟吗?”
“当然记得。”陈墨生闭上眼,回忆:“离开北京,走太原,坐火车,到西安,转大巴,搭牛车,越过三个坡,再趟过两条河。”
他睁开眼,瞳仁闪亮:“然后就到了庙儿沟。”
贺守山脸上的笑容变大,看起来很高兴:“记得真清楚。”
陈墨生不吃菜,只喝酒,问:“你……你妻子现在身体怎么样?你都该有孩子了吧?”
贺守山摇摇头:“没有,她……已经不在了。”
陈墨生怔怔地看着他。
贺守山又问:“你呢?结婚了吗?”
陈墨生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摇头:“没有,在美国的时候试着交了个美国女朋友,没几天就分手了。”
贺守山问:“为什么分?”
陈墨生很没意思地笑了下,那笑很空,接着说:“很多观念都不合,主要还是彼此的经历差别太大。环境、教育、文化、信仰等等……我这个人也怪,天天痛批国内各种弊端。国家的问题我都知道,但是我可以说,却受不了她说。她一说我们就吵,吵得多了自然就散了。”
说到这,他又自嘲一笑:“搞得我像个极左。”
贺守山看着他没说话,轻轻地笑,越笑越苦涩,陈墨生当年成分是黑五类,右派家庭。
两边的苦他都吃了,两边的好处却都没享到。
“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歌也唱到了尾声,录音机“咔哒”一声。胡同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和灶头铁锅里翻炒的声响。
贺守山又倒满一杯,举了举:“敬中国心。”
陈墨生也举杯:“敬庙儿沟。”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却又沉得像是撞在了二十年前的黄土坡上。
第5章 日天山
1962年,庙儿沟。
关于陈墨生家庭成分的问题,贺守山是从宋松涛那里听说的。
那天大队派他们俩去犁山坡上一块田,这块地不大,细长一溜挂在山腰上,牛不好转身,只能靠人拉犁。
宋松涛扶犁,贺守山在前面拉。
宋松涛说,陈墨生的父亲在北京是个有名的知识分子,早些年被划为右派,死在牢里。除此之外,他们家解放前是资本家,陈墨生的舅舅在解放后去了美国,所以陈家还有海外背景,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很敏感。
这段时间相处中,宋松涛对贺守山有了大概了解,觉得他性格敦厚,不是政治激进派,所以跟他说了这些事。
宋松涛用力扶着犁,说:“墨生的高考成绩很好,北京有八所大学想录取他,但审批都没有通过,这不,只能来插队。”
在这个年代,非工农青年如果不上大学,出路基本只有三个,参军、进厂、下乡。
而对陈墨生来说,出路其实只有最后一条。
贺守山听完很惊讶,脚下不停,转头问宋松涛:“成分问题影响那么大呢?还不让上大学。”
宋松涛:“可不是嘛,这几年右派帽子都摘了好几轮了,今年的名单出来还是没有他爸。唉,这真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不敢说。这个年代就这样,最擅长在人的眼睛、嘴巴里找罪证、定阶级,一句话说不对就万劫不复。
贺守山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面,陈墨生要饭时的样子。资本家,知识分子家庭,这样的出身也难怪他自尊心比别人更强。
唉……贺守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月里太阳红又红,为什么我赶骡子人儿这样苦闷……”
远处,信天游的调子在山梁上飘,一把好嗓子,不知道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给谁听。风把歌声扯得断断续续的,跟黄土搅在一起,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风。
陕北地理特殊,所谓“见山走半天,见人难见面。”,远远喊话的沟通方式延伸出了民歌艺术,高音如山梁陡峭,下滑音似沟壑深邃。
信天游不用听完整,有时只要一两句飘过,就能让人感受土地的苍凉和命运的无奈。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拉犁,一个扶犁。
黄土高坡上沟壑纵横,好像老天随便犁了两下,就扔在这里不管了。
活干完,贺守山和宋松涛一前一后抬着犁,准备回大队还工具。远远看到几个女知青也下地回来,书里拿着锄头,跟他们一个方向。
宋松涛“似乎、应该”是没看见她们,目不斜视地在前面走着。
贺守山提醒他:“你们的人。”
宋松涛嗯了声,不在意地往女知青那边瞅了一眼,就不再看她们了,也不打招呼。有趣的是,女知青们看到他也当没看见。
男女知青之间有点较劲,有时候甚至还有点水火不容的。女生觉得男生太神气,男生觉得女生太傲慢,谁都不服谁。
那时知青下乡的宣传语是“安家落户”,一个知青小组里又是男女参半的名额,免不了要让人往拉郎配上想。所以从一开始,众人就带着点躁躁的心情,男生是躁动,女生则是烦躁。
这个年龄的男女各有各的别扭,男生明明很在乎女生的一举一动,又不愿意承认她们的吸引力,总要做些招人烦的事出来。
女生在这个年龄则大多看不上同龄的男生,嫌他们幼稚、咋呼,还总莫名其妙的神气。
贺守山不太能理解他们这些北京青年的脾气,但跟庙儿沟其他人一样,对这群年轻人有一种主人家待客式的宽容。
庙儿沟的老人提到这些知青,从不评价,永远都是一句包容的:“嗐!都是些娃娃嘛……”
知青们大多数是十六七岁,这个年龄在村里其实都能算得上一个壮劳力了。但城里人娇生惯养些,他们也能理解。
这群北京来的青年,在庙儿沟的人看来像刚断奶的小孩儿,看他们过日子就像看孩子颤颤巍巍学走路,让人忍不住要担心他们摔跤。
所以这天贺守山从大队回来往家去的时候,看到知青院子里往外冒浓烟,就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推开院门,他看到陈墨生和宋松涛正在浓烟滚滚的院子里发呆,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坐在磨盘上,一个望着天,一个看着地。
贺守山看着这一院子的烟,问:“咋弄的?”
宋松涛蹲在屋檐下,皱着个脸:“火生不起来。”
贺守山进到浓烟弥漫的厨房,帮他们把火生好,出来说:“你们这灶也该整整了,有点堵。”
两人都是懵的:“怎么整?”
贺守山:“明天吧,我帮你们找人来弄。”
两人还是一脸茫然,就这么让贺守山给他们做了主,贺守山说的总不会有错。
宋松涛进去做饭,陈墨生在院子里跟贺守山说话,问他:“过来有事儿啊?”
贺守山:“没事儿,就是在外面看到烟大得不正常,过来看看咋回事儿。”
他看着陈墨生的脸,上面抹了几道煤灰,猫胡子似的在右边脸颊上,提醒他:“你洗洗脸吧。”
“啊?”陈墨生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摸了摸,又加了几道胡子,这下两边都有了。
“……”贺守山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做的什么饭啊?”
陈墨生:“黄面馍,腌酸白菜,萝卜汤。”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白面也不是每天都能吃的,没吃糠已经是好光景了。
贺守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没多久,其他人也陆续回来吃饭。
知青大院热闹起来,男女各一波,在院子里打了水擦脸。陕北水少,他们都用得省,几个人合用一盆,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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