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儿沟 - 第6章
陈墨生转头:“那怎么不换部片子放?”
贺守山在他身边躺下,说:“这部最便宜,别的电影最少要贵两块钱。”
陈墨生笑了声,没说话。
贺守山:“你怎么不去看?”
陈墨生:“我也看过好多遍了,躺在这听声音就能想象出画面。”
然后两人都笑。
陈墨生:“我还以为是老乡喜欢这部,没想到是因为它便宜。”
贺守山:“其实他们想看外国片,但放映员说进口的贵,大队不舍得花钱。”
陈墨生:“老乡们也喜欢外国片?真好啊,紧跟国际局势。”
贺守山嗐了声:“什么国际局势,他们是听说外国片里能看到别人亲嘴。”
陈墨生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又闷闷地笑。
贺守山:“笑啥?你们城里人不爱看亲嘴?”
陈墨生笑声更明显了,笑了会儿才说:“我们城里人啊,也爱看亲嘴。但我们不会说为了看亲嘴,我们说是为了“了解帝国资本主义,好进行批判”。”
贺守山诶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是又打住了。
陈墨生:“啊?”
贺守山迟疑了好大会儿,问:“你跟人亲过嘴没有?”
陈墨生没想到他问这个,转头看了他两眼,老实回答:“没有。”
贺守山哦了一声。
陈墨生:“你亲过?”
贺守山:“我也没亲过。”
两人都没亲过嘴,这个话题缺少继续聊下去的素材,于是都不说话了。
第7章 冬闲
夜空群星闪耀,微风带着麦秸的清香,倒是很舒服,两人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电影放完后,老乡们散去,打麦场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沟壑,越过山岗,流水一样经过麦秸垛,两人在麦秸垛上睡得又香又沉。
天大亮,两人醒来,睡眼惺忪地从麦秸垛上滑到地上,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守山,回家吃饭——”
他们抬头一看,山坡上蹲着个拿旱烟的人,看着他们这边,那是贺守山的爹。
贺老汉四十来岁,因劳作辛苦,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他和大多数陕北汉子一样,沉默寡言,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他和贫瘠的土地死磕了一辈子。
他也和大多数陕北汉子一样,没有什么大的恶习,干活不惜力气。就是爱抽个烟,喝个酒,喝酒也不喝太多。每天在田里卖完力气,回家吃了晚饭,才偶尔喝上二三两的散白。
贺老汉喝酒不吃菜,就抽烟,这种喝法有个俏名,叫云彩酒。
以烟下酒,缭绕熏蒸,看着跟云彩似的,腾云驾雾地喝着酒,人也惬意得像个神仙了。
贺守山声音嘹亮地回应道:“这就回——”
贺家跟知青大院在庙儿沟两头,从打麦场回去不顺路,两人就直接道别,各自回去。
陈墨生觉得贺老汉这人有哲思,有一次他在山头闲逛,看到贺老汉在坡上蹲着歇息,就走过去问:“您老在看啥呢?”
贺老汉:“看麦子。”
陈墨生问:“看麦子有意思?”
“有意思嘛。”贺老汉咂巴着旱烟,说:“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坐在这坡上,看着麦子熟上几十回。”
陈墨生也朝坡下望去,看见麦浪金黄,美得不似人间。
这会儿陈墨生回知青大院经过那个山坡,走过去打了招呼,跟贺老汉一起蹲下,看着山坡下数不清的麦秸垛,说:“您又看麦子呢。”
贺老汉烟杆不离手,嗯了一声:“今年收成不错,麦秸垛都比往年多,昨晚在麦秸垛上睡得香吧?哪儿还有比麦秸垛更好的床哟。”
陈墨生哈哈笑,贺老汉爱粮食。
贺老汉:“我说这小子昨晚不着家,原来是在外面睡着了。十六七的人了,还跟个碎娃一样,走哪儿睡哪儿……”
他嘴上虽然埋怨着,但陈墨生能听出来,贺老汉很疼贺守山。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上工了,信天游在清晨的山风中响起。
“红个旦旦太阳啊,暖呀暖堂堂。满场的那个新糜子,喷呀喷鼻香。”
新糜子场上的铺啊,铺呀铺成行。快铺好那个来打场,来呀来打场。”
贺老汉起身:“打场去咯。”
打场结束后,粮食进仓,天也很快凉了下来。
除了修整梯田、储备柴火,基本没什么事可干,有人趁着这时候打新窑洞,也有人趁着冬闲搞搞副业,编筐织席,拉到供销社去卖。
宋松涛闲着没事儿跟老乡学编筐,倒也歪歪扭扭编出来一个,第二年夏天挑粪时还真用上了,不过只用两回就坏了。
知青们闲下来,除了在窑里看书,就是访友,串知青点,走个几十里路去看望同学是常事。也有人跋山涉水来他们这儿,有时候还留下过夜。
条件艰苦,大家伙都很自觉,串门访友时还自备干粮。
冬闲俨然成了知青们的社交黄金期,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所以这天陈墨生没找到伴,只能自己去了镇上,到邮局取《人民日报》。
大家都带了书,这么长时间下来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也就每月这个《人民日报》还能让他们新鲜个一两天。
取完报纸,陈墨生又去领票,接着去供销社买煤油,再买几包点心。知青里头有几个家里穷的,票用不上,就给了不缺钱的陈墨生。
买完东西,晌午都快过去了,回庙儿沟还要走二十多里地,陈墨生准备吃了午饭再赶路。
他找到镇上的一家饭馆,掀开门帘进去,这一下就像进了澡堂,人声鼎沸,热腾腾的白雾气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白雾是从一个大热水池子里冒出来,里面飘着不少碗。
小时候,陈父带陈墨生去吃过北京的一家“水上漂”馄饨。馄饨汤底要加猪油,天冷,猪油凝得硬。那些碗也是这样扔在汤面上浮着,馄饨煮好,碗底那勺猪油也化了。馄饨和滚汤一浇,撒点葱花,一碗馄饨也就成了。
陈墨生以为这也是在烫碗,他想弄碗热水喝,就从里面拿起一只碗,发现有水,就随手倒进了热水池子里。
他拿着碗准备走,突然被人拽住,回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怒红着脸,口音浓重地问他:“你泼额滴酒干啥?”
陈墨生以为汉子喝多了,分不清水和酒,并且确定自己只是把水倒进池子里,没有泼到别人身上,又以为他要讹人,挣了挣手腕:“谁泼你了?你松开。”
大汉更怒,拉着他不让走:“就是你泼额酒,碗还在你手里呢,你不认不行!”
周围人听见争执,纷纷看了过来。
陈墨生也生气了:“你讹人是不是?我说了我没有。”
一个京片子,一个陕西话,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几句,突然,一只碗递到跟前,给那个大汉:“我替他赔你。”
陈墨生隔着雾气看过去,是贺守山。
大汉接过酒,哼了一声,松开陈墨生,转身又跟同伴喝了起来。
贺守山这才朝陈墨生看过来,静了一会儿,问他:“你没事吧?”
陈墨生被人冤枉一顿,心里正委屈。他知道贺守山在给自己解围,但还是觉得息事宁人并不可取,闷声说:“他讹人的,你不用理他。”
贺守山闻言笑了起来。
陈墨生不明所以:“笑什么?”
贺守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碗,让他仔细看。
陈墨生看到碗外边写了数字,19,贺守山又让他闻一下碗。陈墨生闻了,好冲鼻,一股高粱酒的味儿。
贺守山指着水池子,解释:“人家的酒在这里温着呢,被你给泼了,当然要找你赔。”
陈墨生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发现水池里的压根不是空碗,都装着酒呢!
他初来乍到,不懂酒馆的规矩,现下全明白了过来,自己就是上来把别人的酒给泼了嘛,再回忆自己刚才理直气壮的样子,在贺守山面前窘迫起来,说:“谢谢你。”
他掏兜:“我把酒钱还你。”
贺守山:“不用了。”
陈墨生想了想,拿出一包蜜三刀塞给他:“拿回去给明霞吃吧。”
他知道贺守山有个妹妹,贺明霞,今年才七八岁,小学二年级。小姑娘聪明,长得可爱,总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陈观棋。
贺守山看着那包点心,这可比一碗酒值钱,他心里想要推辞,张了张嘴,没舍得拒绝。明霞喜欢甜食,可家里只有过年才能给她买几颗糖。
于是心里不安地收了下来。
陈墨生问:“你今天来镇上干什么?”
贺守山:“领票,顺便把攒的鸡蛋拿来卖了。”
今天是领布票、煤油票的日子,陈墨生就是领了票才买得了煤油。问:“你也是来吃饭?咱们坐一桌吧。”
贺守山摆手:“我不吃饭,我来打酒,给我老汉带的。”
陈墨生问:“那你午饭怎么吃?”
贺守山:“回去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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