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 -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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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毁了他?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毁了他。
    潮热阴湿的环境,因为多雨而不见天日的黑暗,是霉菌滋生绝佳的温床。
    闻岭云总是觉得自己也在发霉,从内部开始阴湿腐烂,五脏六腑都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虽然外表还是完好的,看不出一点异样,实际已经变成了空壳。
    这让他染上一点强迫症,总是要洗很多遍手,穿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厌恶肮脏,喜欢洁净阳光的环境,像植物一样,会本能向着有太阳的方向生长。
    再多掩饰,都是自欺欺人。
    漫长的日子,失去目标的人生,总要找些事做。然后他决定,毁掉这令人厌恶的一切。
    ……
    话到这里,闻岭云睁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其实不用再费事,我跟那个人的记忆是共享的。”
    “所以你都记得?你说谎了?”
    “不是全部,精神力太弱的时候会昏睡,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而且因为他经常在晚上出现,所以有时候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既然记得,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闻岭云不知想起什么,眸色深沉,还是承认,“因为那个人出现时,我操控不了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想事情超出预期,脱离轨道,还不如装作不知道。”
    “既然你们行事分歧如此之大,你就不担心他有一天会真正取代你吗?”
    “不会了。”闻岭云露出很淡的温和的笑。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闻岭云轻声回答。
    黑暗里看不清的虚影,庞然冷酷,总是尖锐犀利,视他如同需要庇护需求烦人的幼儿。趁着断食断水虚弱之时,提出建议,更像蓄谋已久、乘虚而入。
    打个赌吧,他喜欢谁,谁就留下。
    谁能给他幸福,谁才有资格活着。
    好啊。
    并不在乎是否公平,反正他并没有其他可以失去的了。
    他根本没想过能失而复得。
    ……
    “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沈翎继续问,“娶了洪心兰,正式接管洪昌的产业,然后你打算做什么?
    闻岭云淡淡说,“我会宣布评估管辖的矿场,对不同资源的矿区设立禁止开采的期限,在这段时间只有当地居民可以进入,同时切断贩卖人口线,停止包括毒品和黑钱的所有交易。”
    沈翎微微皱眉,“你想要改革洗白?”
    “可以这样理解。”
    沈翎却说,“不做赚钱的生意,就意味着毁人饭碗,你在这种群情高压下能坚持多久?还是说你从来就抱着随时会躺进棺材的准备?但现在洪昌已经不再信任你,原先的计划被打乱,你所能做的要么是孤注一掷,除掉洪昌,暴力手段顶替。要么离开金塔永远不再踏足。毕竟在这里,就算退出要你死的人也比比皆是。”
    “嗯。”闻岭云的神色多少有些过于平淡。
    沈翎微笑,“虽然你之前的想法实在异想天开,但幸好最后还是做了明智的选择。”
    “好吧,我会帮你。”沈翎放下记录的笔和本子站起来,“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需要几张出境证?”
    -
    从治疗室出来。
    外套挂在手臂,闻岭云走向坐在塑料椅上发呆的陈逐,“走吧。”
    “已经结束了?你都想起来了吗?”
    闻岭云点头,“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逐紧跟在他身后。
    闻岭云突然转身,认真看向陈逐,声音低沉缓慢,像许下一个誓言,“陈逐,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永远一起生活?”
    第80章 惩罚
    永远,一起生活?
    陈逐怔愣片刻,随后头点得毫不犹豫,“好!去哪里?”
    “回我的国家。但要等一周,用假信息搞到机票和身份证明。”
    “好啊。”陈逐弯起眼睛,眸光坚定清澈。反正地方不重要,他说去哪里就跟他去咯。
    龙肯是繁华的经济中心,但繁华之下也有龌龊,只要走对地方,到处都是不查证件的小旅馆。
    陈逐和闻岭云在贫民窟里找了地方住下,狭小连阳台都没有的房间,霉迹斑斑,水管漏水。对比从前的豪华酒店,无异于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丧家之犬。
    白天闻岭云不方便露面,吃喝用品都需要陈逐去街上采购。
    陈逐走在大街上,看到沿途各色小贩叫卖着新鲜椰子、切片芒果,大铁桶里放着压成黏块状、蒸熟裹在香蕉叶里的米糕,还有甘蔗汁装在边角切过的小夹链袋。闷滞的钝响,是刀落在砧板,斩下片片滑嫩的鸡肉……
    这些他所熟悉的风土人情,因为每日看到就不以为意,没发现如此鲜活独特。
    也许马上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说不想念是假的,他甚至有些害怕,对迷雾后的一片未知。
    但闻岭云所许诺的一起生活的未来,像雾中显露出轮廓驶向神秘海域的船,更让他向往。
    陈逐是第一次出国,难免忐忑。他搜寻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信息,查了闻岭云说的省份在哪里,那里是什么天气,有什么好吃的,语言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习俗,有什么禁忌。还下载了一份汉语电子辞典,整天戴着耳机听,念念有词。
    还罗列了许多可以去做的事。
    最重要的,他要去看闻岭云说起过的他家乡的那片海,还有开在海边的叫做滨菊的黄蕊白瓣的花。
    陈逐整理了要带去的东西,但闻岭云说不用麻烦,他在香港有一个秘密账户,里面的积蓄足够他们这辈子吃喝不愁。只要有钱,需要的都可以重新买到。而且那里不允许携带枪支,所以陈逐不用再提心吊胆保护他,不用总是受伤。
    陈逐还是不放心,仓鼠一样零零碎碎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比如海边穿什么、要不要驱蚊防晒。还有一部分跟闻岭云的起居习惯有关,就算这个男人嘴上说无所谓,但他有多难伺候,之前陈逐已经深刻领教了。因为囚禁时住的地方穿的衣服太糟糕,他甚至浑身过敏长疹子,就算现在愈合了,身上还残留那时被抓破的痕迹。
    在陈逐做这些准备时,闻岭云就静静坐一边看他忙碌。
    但在陈逐问他外套带哪一件,他随意地指了一个就把眼睛移开,陈逐就知道他又开始犯懒了,一遇到不想参与的事,就移开眼睛,关掉助听器,表面人还在,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陈逐一步跨过地上的行李箱跳到闻岭云面前,撩开他遮住耳朵的头发,“你压根没有在听对不对?”
    闻岭云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懒洋洋地单手支头,秾丽的眼眉浅浅上挑着看他,“有什么缺的去买就可以,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了。”
    陈逐回头看了眼乱糟糟的行李箱,也有种一筹莫展的感觉,看着网上的攻略买了很多东西,仔细一想他们可是跑路,带这么多好像的确不合适。
    但为了保障安全,除了必要采买,其余时间他们都不能出去。
    房间小得像老鼠窟,墙壁隔音效果奇差,隔壁一直有情侣在做哎,叫闯声音像现场版3d环绕交响乐,听的人尴尬的要命,除了收拾行李打发时间,陈逐实在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他一屁股蹲在地上捧住头,“好无聊啊。”
    房间窗帘半遮着,下午的阳光照进来一个角。
    闻岭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向陈逐伸出手,阳光恰到好处得落在他弧度明显的腕骨上,手指交错捻开陈逐领口最上头的纽扣,“阿逐,我们来做吧。”
    “啊?”陈逐抬头愣住。
    闻岭云指节叩在他平直的锁骨,像落在黑白琴键等待弹奏,“我想要你,可以吗?”
    很温柔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逐脸刷一下红了,他低头,闻岭云的手正一颗颗沿着他的扣子往下解,十指修长,阳光将他苍白手背上连亘的青筋勾勒得无比清晰,甚至有种莫名的色气。
    虽然总是接吻,但从那件事发生后就没有完整做过,
    隔壁的声音倒成了助行剂。
    衬衣从陈逐的肩头剥离,被扔到地上。
    陈逐落着上身被闻岭云牵着站起来,坐上大推,狭小的圈椅限制了身体移动的空间,他把头抵向他,触碰到男人脸颊柔软的皮肤,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该死,我想念这个……”
    闻岭云的手抚摸上面前人瘦削光裸的脊背,“让你跟我离开这个你长大的地方,你可能永远不能回来了,你要想清楚。”
    “只要一想到是和你一起,我就只剩高兴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陈逐轻快地说,“我从很小时候就决定,你去哪我就去哪。”
    听着怀里人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话,以前只觉得太过年轻的许诺总是不知轻重、不能当真,后来却发现他的确一直在践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就算听过千百次,还是会觉得心口塌软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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