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 - 第94章
闻岭云很清楚自己的厨艺只到毒不死人的地步,完全跟好吃搭不上边。
都为人母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她家里该怎么过?女人有些迷糊,有时候说给小孩留了钱,有时候说也许还有面包。怕她把小孩饿死,闻岭云如果煮东西就会多留一份,还会买些速食让她带回去。
那天女人衣衫不整地跑进来,身上被烫伤,趴在沙发上,如云黑发凌乱披散。
“他真是个变态,硬不起来,就喜欢听人惨叫,“因为上药刺激而不停瑟缩的赤裸的背,连带着声音也断续抽着气,“但他今天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他所有手下里最能忍痛的一个,他一根根折断你的手指,你硬是哼都没哼一下。这是真的吗?”
“听到别人的不幸,能缓解你的痛苦吗?”
女人转过头,眼中的尖锐钝化,变得迷茫而温柔,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闻岭云,“真可怜呐,你年纪也不大吧,连上次什么时候哭的都不记得了吧?……”
“你不要再来了。”闻岭云避开女人的手,神情一如既往冷漠,“我保护不了你,你来这里只会给我增添麻烦。”
那次后女人果然很久没出现。
叶盛海身边换了别的情人,听说是有次过夜时女人不知死活还了手,所以被叶盛海厌弃。闻岭云远远见过女人一次,见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小孩粉雕玉琢像个洋娃娃,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虽然眼眶乌青,但还算精神。闻岭云没去打扰她。
一月后,女人再次出现在他家,给他带来了块蛋糕,“今天是小逐生日,我带他去游乐园玩了,”女人毫不客气地进门,懒洋洋坐在沙发上,将掉落的头发挽到耳后,显得很开心,总是愁郁的脸上,突然焕发生机,“我快结婚了,前段时间碰到了以前的恋人,是小逐的父亲。他说要娶我。”
闻岭云说了恭喜,尝到嘴里的奶油却并非甜蜜的味道,反而满含危险的冰碴。
叶盛海可以抛弃女人,但他决不会允许自己的情妇红杏出墙。
让闻岭云没想到的是,最大的威胁不是叶盛海,而是那个让女人做起梦的男友。
那人是个瘾君子,等闻岭云发现时,事情已经迟了。
男人没有工作,衣食住行都靠女人养着,加上买粉,积蓄很快用完。男人为找钱去偷东西,被打进医院,为付医药费,女人借了高利贷,就此陷入无底洞。
从拉皮条的瘦猴那儿得到消息,闻岭云第一时间赶过去。
破门而入,将床上的胖男人拎起来扔出门。
男孩被灌药躺在床上,一丝不挂,尚且稚嫩的身体,残留着乌青痕迹。
闻岭云脱掉外套把男孩抱起来。
“你要带他去哪儿?”女人靠在门框阻拦,“我收了钱的,现在刚刚开始,你赔我吗?”
闻岭云冷冷说,“等你清醒了你会后悔的。”
女人曾经明亮的双眸混沌阴郁,麻木地抽着烟,“只是被男人尚一次罢了,不会碗死他的。他有什么好嫌弃的?把他养大的钱可都是这么赚出来的。他年龄小还是第一次,卖的价格高,再大了就没这么值钱了。他爸爸等他救命,没钱就要被砍手砍脚,我也没办法。”
把男孩留在医院,再把女人扔去强制戒毒,那个男人被他打断两根肋骨,警告不准再出现。
他去医院看男孩,男孩一直很乖,好像因为刺激太大,忘记了那天发生过什么事。不记得他妈妈曾经为了一万块卖了他。
隔着医院玻璃,男孩额头贴着纱布,一个人看画报,一个人拼拼图,从来不哭不闹,护士姐姐给旁边的小孩喂药,哭得惊天动地,他就自己捧着杯子慢慢喝。好像很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只有唯一一次,闻岭云来交钱时听护士说,男孩在午夜醒来,赤着脚跑出病房,满脸眼泪,问值班的护士,妈妈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是不是不要我了?护士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今天是我生日,每年生日妈妈都会送我礼物。
第二天闻岭云买了一个小熊娃娃,让护士送给小孩。
隔着玻璃,他看到小孩抱着小熊,第一次露出腼腆的笑容。
女人春天的时候从戒毒所出来,发誓痛改前非,不会再跟男人有瓜葛,并把小孩接回了家。
后来女人偷了叶盛海的钱,很快被抓住。
针从指甲盖刺进去挑开,叶盛海的手下最擅长这类看不出伤痕的折磨人的手法,女人凄厉惨叫,男人却更加兴奋,“把东西交出来就饶过你,吃里扒外的贱货,偷叶老大的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
“钱被那个王八蛋抢走了,什么都没给我剩下!而且我只是偷了钱,根本不知道什么密钥!”
“还嘴硬,就该给你点苦头尝尝!”
“我受不了了,要么给我药要么杀了我,求你。”女人痛苦哀求着,她毒瘾犯了,倒在血泊里,长长的黑发干糙如脱水失去生命力的海草。
闻岭云注视女人的样子,形销骨立的脸已看不出往日风采,毒已深入骨髓。
女人滚到他脚边,斑驳的血手拽上他的裤脚,闻岭云弯腰扶她时,女人在他耳边狰狞低语,“现在就杀了我,给我一个解脱,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女人是他亲手勒死的。
绳索收紧的时候,他听到女人颠三倒四地癔语:小逐小逐,不要哭了,喝下去就不知道疼了。不要怪妈妈,最重要就是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可你还那么小,以后怎么办?除了自己,你没有谁能依靠了啊!……
他不知道。
所以没有回答。
从女人家里离开时,闻岭云最后望了一眼从梁上吊下的尸体。
他脑海里又闪过,烟雾缭绕的酒吧中,红裙摇摆,酒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那个雨夜的后巷,女人靠近自己,眼睛明亮而黠慧。
-
雨树的枝叶遮蔽了阳光。
瘦弱的男孩握着刀,一双眼睛如同孤独的狼般闪耀着不肯屈服的光芒。
幼小的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悲伤与决绝。
那么瘦那么小,即使坚持着不肯放弃的执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如蚍蜉撼树。
其实是,不想让你死的啊……
医院里,他蹲下替男孩擦干眼泪,男孩靠过来,小心翼翼问,我听话的话,是不是可以留在你身边?
长大的少年总是叫他哥,喜欢跟着他,用那种信赖的眼神看他。
他应该推开他的,男孩长大了就是最大的威胁。
但他没有。
每年自己会陪他上山,少年站在墓碑前,沉默的山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神情悲哀而怀恋,收起玩世不恭的伪装,少有的严肃安静。自己知道那是这人埋藏在心底最深沉的伤痛。
自己抱住他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跟当年那个在床上买春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少年没有反抗。
他笨拙地回应他的吻,主动讨好他。做完之后,他抱着他说,哥,我喜欢你。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
温暖的触碰,眷恋的眼睛,年轻令人沉溺的身体,他无法从这一切最美好东西构成的噩梦里逃脱。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少年颈窝。
不要恨我。这句话他没办法说出口。
一边与他十指紧扣,一边将惭愧的眼泪藏进他的颈项。
不要恨我。
一边占有他,听他在耳边诉说爱语,一边任由秘密在腹内腐烂,和血肉化在一起,至死不敢倾吐。
不要恨我。
请爱我,请爱我。
我害怕。
害怕我的爱对你是致命的。
害怕你会后悔你曾许下的承诺。
害怕醒来发现一切只是场过于逼真的梦……
-
风声呼啸,猝然在夜晚醒来,闻岭云看向陌生的墙。
冷风吹响窗下的风铃。
身体移动时,脖子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他们都照各人所行的受审判。”
“当我们的罪行、心思意念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没有任何我们自己的善行能够平衡。”
他跪在十字架前,神明高高在上,却不肯赦免他的罪孽。
——你应当献上神的羔羊,因血里有生命,所以能赎罪。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他亲手杀了爱人的母亲,这是无论如何回避也无法否认的铁的事实。
闻岭云并不是个冷血的人,他知道复仇的手段有正邪之分,在可以不用这种手段时,他就尽量避免。
他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为的是追寻父亲失踪的真相,他曾经誓言会不惜代价,但不知不觉他已行的太远,没有回头之路。
为了一己私欲,拖这么多人陪葬是否值得?
他曾想远离他,但命运却将他们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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